下坠。

　　柏叶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缓缓下沉，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无力感了。

　　无法移动，唯有意识超脱着身体的，但他依然没有感到恐慌，只因为这黑暗里并不是冰冷寂寥，反而是沁人心脾的温暖。

　　他意识到自己在沉入古神之梦，只是跟他想的不太一样，很奇怪，却莫名的给他一种熟悉感。

　　黑暗的时间并没有太长。

　　柏叶睁开了眼睛，明媚的阳光照射过来，美好的竟有些刺痛他的眼睛。

　　自己貌似身处在某个城市的繁华地段，四周行人熙熙攘攘。

　　匆匆忙忙的步伐，仿佛抓不住一分一秒就会失去什么。

　　他发现各种情绪挂在他们的脸上，却唯独没有规则的压抑与畏缩。

　　这是一条繁华的大街，车子的鸣笛声、人群的吵杂声和音乐声，映衬着人潮在街角的城市花开着绚烂的光彩，一片生机勃勃。

　　他们随心所欲地聊天，不必在意自己的话是否属于谎言；他们捧着手中之物，不必在意动作会让自己处于危险。

　　柏叶只明白了一件事，这里没有规则。

　　同时也明白自己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，只是因为这里像极了自己回不去的故乡。

　　一时有些迷惘，真实与虚幻在互相交织，让他有些分不清真假。

　　可突然出现在他身旁的声音，还是打破了他的沉思，这声音清脆干爽，既带着沉稳有力，又如微风和煦充满着朝气：

　　“这里就是古神之梦，一个没有规则的世界。”

　　他闻声望去，就看见一个黑发微卷，双眸深邃有神，身材修长的青年站在他的身旁。

　　说话的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，充满自信和魅力，看起来极具亲和力。

　　“你是？”柏叶有些不解，刚刚自己身旁还没有人的，不知为何突然就冒出了一个神秘的青年。

　　“我？我就是大祭司，刚才和你一样通过仪式进来的。”

　　青年温和地微笑着，解答了他的疑问。

　　“嗯？啊？你是大祭司？”柏叶懵了。

　　在他的印象里，大祭司的声音沙哑得显得格外苍老，再加上一直佝偻着身体，让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个年龄很大的老头。

　　因此对方刚出现时，自己下意识就将对方排除了大祭司的身份，也真没料到居然真是。

　　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，柏叶暗暗咋舌，也干脆地询问道：

　　“那为什么大祭司你在这里的形象跟外面如此大相径庭？”

　　“我们是通过精神体下沉的方式进入古神之梦的，本质上在这里的也只是我们的精神体。”

　　大祭司听出来对方有些不礼貌的疑问，但还是很自然地回答他。

　　不但如此，在回答之后，反而打量起了柏叶，赞美道：

　　“倒是你，在身体与精神体一模一样，也算得上表里如一了，这点很好，保持下去。”

　　“这种统一能稳固你的认知，能防止你在不断接触古神后陷入对自身的迷惘……”

　　他听到了对方的赞美却陷入沉默之中，忍不住去思考一个问题：

　　来到这里的只有精神体，可自己不应该是这样的啊。

　　细嫩的胳膊、白净的皮肤以及能一眼看见脚踝的干瘦的身躯，他依然不是记忆中的自己，精神与肉体始终如一。

　　我真的是柏叶吗？

　　这个疑问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，再也挥之不去。

　　看出来柏叶陷入了迷茫，大祭司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，他瞬间回过了神。

　　“才刚说不容易迷茫，你这就陷入怀疑了吗？”

　　大祭司摇了摇头，笑得有些苦涩，显然对他的表现不是很满意。

　　不过见柏叶清醒过来，他还是提醒道：“试试吧，有样东西能让你确认自己的真实。”

　　“什么东西？”柏叶的声音罕见的有些迫切。

　　“能力，只有能力是属于你自己的，属于自身意志的体现永不会消磨。”

　　大祭司伸出手，在周围行人怪异的眼神中，依然陶醉地说道：

　　“哪怕规则折磨着我们，但它也确实让属于我们自身的意志能得以自由展现，不会困缩于脆弱的躯体之中。”

　　被当成怪人了……

　　柏叶看着身边有些嘈杂的讨论声，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。

　　他看着周围的人的反应真实的不似作假，忍不住问道：“所以这里是哪？”

　　大祭司停止了那副陶醉的表情，神情变得有些黯淡：“东京，一个规则从未出现在历史上的东京。”

　　他再次想起自己记忆中，那普通又遗憾的生活，再次陷入了迷茫：

　　“这里是否是真实存在的？”

　　“你试试使用能力，就会清楚了。”

　　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按大祭司所说的试了试。

　　很快，他的手指随意念变成了尖爪。

　　白色锐利的指甲在阳光下透着红光，显然他的能力确实没有遭到任何影响。

　　柏叶不由得有些庆幸，这里不是自己记忆中的地方，毕竟那里可没有这么不科学的能力。

　　但令他没想到的是，随着自己能力的发动，周围突然变得寂静无声，世界像被突然按下了中止键一样。

　　穿行的车辆一动不动，行走的人群站在原地，撒出的奶茶滞留空中。

　　他连忙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大祭司，却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的疑惑：

　　“你呼叫指令了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啊，我只是按你说的试了试能力而已。”

　　柏叶晃了晃自己尖锐的手指，来证明自己确实没做什么。

　　突然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，四周从虚空中出现了一丝一缕的黑色物质。

　　像是拥有生命一样，向他们周围缠绕过来。

　　黑色物质如同铁线虫一般在周围被暂停的行人身上钻进钻出，似乎是在摸索着什么。

　　柏叶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浓厚的恶意，带着愤怒与杀意。

　　“不好，被古神之脑发现了，准备走了。”

　　大祭司还是认出来了这些东西，是古神之脑上附着的触须，想来他们不知道为何被发现了。

　　柏叶还没来得及张开嘴，询问什么，就看见大祭司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白花花的物体，然后一把将它捏碎了。

　　下一刻，他的视野重归黑暗，意识如同在海洋深处，慢慢地开始上浮。

　　很快，他再次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回到了阴暗的古神教团总部。

　　他从地上坐起来，发现面前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大祭司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，大祭司才像是遇到溺水了一样，猛地一下抬起头。

　　罩袍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，过了好久，才缓过神来。

　　他疑惑地看着生龙活虎的柏叶，不解地问道：

　　“之前就想问了，你小子去的时候快就算了，回来居然比我还快，没道理啊。”

　　柏叶歪了歪头，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说。

　　于是大祭司没好气地解释道：

　　“精神层的下沉与上浮靠的是灵魂，也就是跟精神力的强弱有关。”

　　“我的能力可是s级的精神锁定，你的能力究竟是什么，才能比我还强？”

　　他走到柏叶的面前仔细打量，却也没有看出任何端倪。

　　“额，精神抗性。”

　　柏叶挠了挠头，下意识地辩解着，然后他就感觉到了对方的语气更加迷惑了：

　　“嗯？那是什么能力？那就更没道理了。”

　　大祭司愈发感觉看不透面前的他了，自己还是第一次遇到让他感到如此神秘的人：

　　“一般正常人在初次进行仪式时，精神力会抗拒这次意识的召唤，而且精神力越强，抗拒力越大。”

　　“你居然在仪式才开始就一头扎进去了，完全没有抵抗，我还以为你出什么问题了连忙追过去的。”

　　“可能天赋异禀？”柏叶歪着头，试探道。

　　他想起来之前见大眼球也是一样，也是看一眼就直接进去了，都不带缓冲的。

　　而且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只要看一眼就能进入这些空间，但显然正常情况不是这样。

　　他看着地面上已经干涸破损的仪式图案，想必大祭司他们都是通过这样勾勒的形式才能进入其中。

　　大祭司嗤之以鼻地摆了摆手，听到他的回答也没指望他能给出什么答案，自顾自地沉思起来：

　　“还有在古神之梦里也是，为什么古神之脑会派出触须来搜寻，还带着如此恶意……”

　　柏叶来了兴趣，追问道：“以前没有这种情况吗？”

　　大祭司对神秘侧知道的东西显然不少，也耐心地向他解释道：

　　“一般正常情况古神都是处于沉睡状态，能吵醒他们的只有指令，或许也可能有规则，毕竟祂们是同一纬度的东西，其他的再无二例。”

　　“你真的没有呼叫指令的傀儡？”

　　“当然没有。”他连忙摆头，因为这个月的规则，大祭司信了。

　　柏叶若有所思，每次眼球也是从闭着眼开始的，现在结案了，原来它是在沉睡啊。

　　那吵醒他的，是我自己？

　　他之前可没有融进指令，眼球还是照样醒了，显然是跟自己本身有关。

　　我特码究竟是什么东西啊？

　　这个问题随着他知道的越多，反而越来越扑朔迷离了。

　　最后他有些不死心地向大祭司问道：“古神之眼的空间是什么样的啊？”

　　大祭司看向手中的秘籍，也不奇怪他问出这个问题，缓缓地回答着：

　　“你进去后应该是看见一只闭起的眼球，那就是古神之眼。”

　　“周围的小眼球与触手是附着祂的触须，会无差别地攻击被牵引进去的外来者。”

　　“只有提前准备好鲜活的眼球作为祭物，才能免受攻击。”

　　“当然得注意别吵醒古神之眼，不然祂能烧却理性的凝视连有祭物在身也抵挡不住。”

　　大祭司回答的很清晰，清晰到柏叶都有了画面感。

　　包括L准备的胃囊也解释得通了，是为了避免遭受攻击的祭物。

　　可惜，与他所经历的完全不同，大眼球每次在他一进去后都会睁眼，还同样带着愤怒与杀意，仿佛自己欠它钱了一样。

　　这个问题，他也不好问大祭司，鬼知道对方会把自己当成什么东西。

　　毕竟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还算不算的上是人类了。

　　大祭司看他沉默下来，也准备赶人了，他这一趟下去消耗也不小，需要恢复一下。

　　于是他将古神之梦的手抄递给了柏叶，并嘱托道：

　　“古神之梦和其他的古神空间有些区别，它相对安全，但也要注意不要让自己的精神力耗尽，不然就永远无法上浮了。”

　　“记得提前准备好祭物，既是通过它沟通古神空间，要离开时也是捏碎它就行。”

　　柏叶听到对方这么说，赶忙询问道：

　　“如果要从里面捞人要怎么做？”

　　大祭司沙哑的声音，传来阴暗的笑声：

　　“你有朋友困在里面吗？那你就祈祷他的精神力别耗尽，被同化成里面的居民吧。”

　　“找到他之后，用手抓住他再捏碎祭物就能带出来，最好进去时也抓住他，免得出来时就成为没有依附的灵体。”

　　“居民？”他回忆起那些被暂停的行人，他们如同真实一般存在，却在古神苏醒后变得支离破碎的虚幻。

　　大祭司肯定了他的想法：“就是成为构成古神之梦的一部分，意识完全融进古神，受祂任意摆布。”

　　他想起躺在病床上的鸣海章的搭档，已经三年了，估计希望也很渺茫了，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
　　柏叶握着被卷好的仪式记录，便准备告辞了。

　　大祭司也没有送柏叶，也是缓缓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。

　　过了好久，他的周围又变得异常安静。

　　很快安静也被打破，围着他欲言又止的紫袍人还是开口询问着：

　　“大人，既然丢失的古神本源秘籍被找到了，那我们需要继续三年前被中止的降临仪式吗？”

　　大祭司闭上了双眼，靠在椅子上思考了许久才说道：“提前准备吧，时间就定在这个月的月底。”

　　听到他的话，紫袍人都将左手放在右臂上，狂热且统一对他喊着：

　　“愿您灵魂，伴意志永生！”

　　“永生？呵，只是被玩弄的虫子面对不可知神灵的微弱反击而已。”

　　大祭司睁开了双眼，愤慨与决绝的火焰在他幽邃的眼睛里飘摇。

　　他转过身举起自己的手臂，这由触手扭成的虚假的手臂。

　　随后发出着震撼心灵地怒吼：

　　“让我们同人类的未来而战！”

　　他的声音嘶哑又尖锐，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。

　　狂热，推动着大浪裹挟着所有人在风暴中前行。